“May this freshly baked loaf call up her old-day memories” 這個作品沒有一個正式的中文題目,為談論上的方便,把它意譯為「願這剛焗焙麵包的香氣,可以喚出她昔日的回憶」。那個演譯是口語化的,正如它本身,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將一個生活的片段,轉化成為一個作品,也許是一個很大的的過程,也許是一個轉身,衣領之間的事。因人而異。這個,基本上是一枚攝影作品,收入我的作品OPUS序號,Op.89。我說,那是一個生活的片段,當我說那是一枚攝影作品,即是行動上的具體化。當然,從另外一個角度,也不期然地嚴肅起來。朝這一方向的去推想,這個也是可以理解成為一件行為藝術的作品,甚至,概念性作品。鍾情紀實攝影的,大可以一筆納入新紀實範疇。如果迷戀新媒體,也可以把它套入氣味作品的一環。我有些作品,曾經被納入環繞與食物有關的創作作為討論,這一個大概也可以不除例外。創作與食物的關係,我第一個瞬間就憶起也斯。也許,食物最能喚起遠去的回憶。私密的,個人的,文化悠長的,朋友之間的林林種種。1996年,在溫哥華舉辦的一個文化節,邀請也斯和我合作一個展覽。也斯說文化主題那麼煞有介事,不如我們就從食物入手。那個便是「FOODSCAPE」合作計劃的起點。當然,也斯對這個的敏感度比我高,打後多年,那個記憶在我不斷積疊的成長過程中,不時產生著一定的呼喚。「願這剛焗焙麵包的香氣,可以喚出她昔日的回憶」無疑是一個關於記憶的作品。它是緩慢的,如提到的香氣,悠悠在空中一環一環的游動,也像前面鋪陳的文字,如一組一組的慢鏡。這個緩緩的陳述,大概已經可以說明這個作品的底細,作為助讀。
2008年,我們把搬進沒久的畫廊空間,二樓易改成為民宿,只留下地面的一層作畫廊之用。開始的時候,還提供了早點,客人每天在畫廊用早餐,我們談天互動,好一段實驗性的日子,也交了不少新朋友。在這個運作的當兒,我們添置了一具麵包機。體積較大,近屬專業級別。這個時期,麵包通由楚喬負責,也多樣化,留下在不少朋友心中,綿綿的記憶。後來麵包機也不耐疲勞,一些配件損壞了。更換過配件,過了一段時期,又再不自然起來。在這個過程中,民宿的運作模式也漸地變化,新近或再回來的客人,已不復再有早年那記憶,綿綿的一部分。所做出來的麵包,只留家庭之間分享。那台機器因不暢順,漸漸被擱置下來,一個很長很長的光景。後來畫廊也停止營運了,經過一大改動,我與楚喬住進了從前畫廊的空間,三樓就獨個留下給女兒。一天,我忽然憶起初來日子的點滴,把冷卻多年的麵包機重新打開來,摒棄了它自動程序的功能,只是單獨使用它提供焙焗的部分。換句話說,一具可設定運作時間的小型專用焗爐。從此,麵包作業便成了我的作業。那個時候,也是楚喬的晚期創作時段,她專注重拾過來的文字創作活動,主要以外文寫作。我的麵包作業也是專注,因為我只是單做一種麵包。麵粉與水的組配分量當然是要絕對準確,其他配料,也看環境也即興。正如我從前的工作個案照片,你在界限邊緣追逐。搓粉團的當兒,也許也是氣的鍛鍊。現在我通常是在晚上進行搓粉發酵的工序,完成之後睡前放進麵包機,大約早上五時醒來啟動按鈕,焙焗過程約50分鐘。新鮮焙好的麵包,放在楚喬的跟前。也許,開始的時候她沒有察覺,後來慢慢感覺每周早上這個驟然而來的香氣,從面前這片白灰雲石與深褐色楓木桌面交界之處緩緩冒昇,想她必然會記起昔日,也是這片雲石枱面,我們對坐,麵包與咖啡,也許正在談論今天的去處,也許她會告訴我剛寫好一首詩,想發刊在新一期的星期一刊物。楚喬離去,我依舊保留了這個麵包作業的習慣,是一個懷念,也是一個,我們可以繼續分享的私密片段。
這個分享的想法,也許在潛意識裡來自一個更加遠年的記憶,幼兒的時候在廣州,家中很多時候會把食物先放到先人的跟前,好讓他們先享,也含敬老之意。楚喬與我一同生活五十年,一共成長,「先」意套用於此,不過是我們一起遠足暢泳,她先達彼岸。我們青梅竹馬。這裡一橫白色的雲石桌面,兩邊黑色的皮革長沙發,從前每天對坐侃侃詳談,如今楚喬卻坐在同一個平行軸線,桌面至牆之盡處,在她深愛的書本與書本之間。我對坐與朋友交談闊論的當兒,她聆聽,唯是沒有參與討論。每一幀我與朋友的合照,總不會遺掉在正中間楚喬的笑意。說不定夜闌人靜之際,她也會偶爾獨自坐到沙發之間,繼續翻閱當時還未有看完的冊籍。漸漸地她已習慣了這個每周傳來,陣陣麵包的甜香,心中盤算著日子的周期,每趟新來的惦念。
記錄著這枚作品的一冊書,包括28張照片。自2025年11月7日至2026年5月30日,七個月的光景。照片每每拍攝於麵包放至楚喬跟前沒久,香氣仍在揚揚溢昇。大多時候,均是日露微光時份。書冊不過是一個章節的記錄,你總不能把經年的緬懷都放進一枚紙本裡,也許,這個經年過月的積累,某天以一個縮時錄像的形式出現。楚喬離世之後,在這個緬懷的過程,有些朋友曾經駐足停留二樓的民宿,在這片白色雲石桌間,與我共進早餐暢談,包括劉清平,劉博智,又一山人,羅輝,或是亞洲藝術文獻庫的Sophia,他們都間接地參與了這項創作。楚喬活在你們心中,轉化成為能量。